《琵琶行并序 / 琵琶引》
译夜晚我到浔阳江头送别客人,枫树、 芦荻被秋风吹得发出飒飒声响。
注浔阳江:万里长江流经江西省九江市北的一段,因九江古称浔阳,所以又名浔阳江。瑟瑟:形容枫树、 芦荻被秋风吹动的声音。
译我和客人下马在船上饯别设宴,举起酒杯想要饮酒却无助兴的音乐。
注主人:诗人自指。
译酒喝得不痛快更伤心将要分别,临别时茫茫江水中浸着一轮冷月。
译忽然听见江面传来阵阵琵琶声;我忘却了回归客人也不想动身。
译寻着声源轻声询问弹琵琶的是谁?琵琶停了许久却迟迟不语。
译我们移船靠近邀请她出来相见,叫下人添酒回灯重新摆起酒宴。
注回灯:重新拨亮灯光。回:再。
译千呼万唤她才缓缓地走出来,用怀里抱着的琵琶半遮着脸面。
译她转紧琴轴拨动琴弦试弹了几声,还没弹成曲调却先有了感情。
注转轴拨弦:拧转弦轴,拨动弦丝。这里指调弦校音。
译弦弦凄楚悲切声音隐含着沉思,似乎在诉说着她一生的不如意。
注掩抑:掩蔽,遏抑。思:悲伤。
译她低眉随手慢慢地连续弹奏,尽情地倾诉心底无限的伤心事。
注信手:随手。续续弹:连续弹奏。
译轻轻地拢,慢慢地捻,又抹又挑,初弹《霓裳羽衣曲》接着再弹《六幺》。
注拢:扣弦。捻:揉弦的动作。抹:顺手下拨。挑:反手回拨的动作。《霓裳》:即《霓裳羽衣曲》,本为西域乐舞,唐开元年间西凉节度使杨敬述依曲创声后流入中原。《六幺》:大曲名,又叫《乐世》《绿腰》《录要》,为歌舞曲。
译大弦声音沉重抑扬如暴风骤雨,小弦细促轻幽、急切细碎,如人窃窃私语。
注大弦:指最粗的弦。嘈嘈:声音沉重抑扬。小弦:指最细的弦。切切:细促轻幽,急切细碎。
译嘈嘈声切切声互为交错地弹奏,就像大大小小的珍珠一颗颗掉落玉盘。
译一会儿像黄鹂在花下啼鸣婉转流利,一会儿又像泉水在冰下流动滞涩不畅。
注间关:莺语流滑叫“间关”。鸟鸣声。幽咽:形容乐声梗塞不畅。冰下难:泉流冰下阻塞难通,形容乐声由流畅变为冷涩。难,艰难,形容乐声滞塞难通。
译好像冰泉冷涩琵琶声开始凝结,凝结而不通畅声音渐渐地中断。
注凝绝:凝滞。
译像另有一种愁思幽恨暗暗滋生,此时声音暂歇却比有声更动人。
译突然,琵琶之音陡然高昂,似银瓶炸裂,水浆奔迸;又像杀出一队铁骑,刀枪齐鸣。
注迸:溅射。
译一曲终了拨子从弦索中间划过,四弦一声轰鸣好像撕裂了布帛。
注曲终:乐曲结束。拨:弹奏弦乐时所用的拨工具。当心画:用拨子在琵琶的中部划过四弦,是一曲结束时经常用到的右手手法。
译东面和西面的画舫和游船都静悄悄的,只看见江心之中映着的秋月泛着白光。
注舫:船。
译她沉吟着收起拨片插在琴弦中;整顿衣裳依然显出庄重的颜容。
注敛容:收敛(深思时悲愤深怨的)面部表情。
译她说她本是京城负有盛名的歌女,老家住在长安城东南的虾蟆陵。
注虾蟆陵:在长安城东南,曲江附近,是当时有名的游乐地区。
译十三岁就已学会弹奏琵琶技艺,名字登记在教坊乐团的第一部里。
注教坊:唐代官办管领音乐杂技、教练歌舞的机关。
译每曲弹罢都令艺术大师们叹服,每次妆成都被同行歌妓们嫉妒。
注秋娘:唐时歌舞妓常用的名字。
译京城的富贵子弟争着给我赏赐,每当一曲弹罢,不知要给多少彩绸。
注五陵:在长安城外,汉代五个皇帝的陵墓。缠头:用锦帛之类的财物送给歌舞妓女。绡:精细轻美的丝织品。
译钿头银篦打节拍常常断裂粉碎,红色罗裙被酒渍染污也不后悔。
注钿头银篦:此指镶嵌着花钿的篦形发饰。击节:打拍子。
译年复一年都在欢笑打闹中度过,秋去春来美好的时光白白消磨。
译教坊的兄弟参军去了,当家的阿姨也死了,暮去朝来我也年老色衰。
注颜色故:容貌衰老。
译门前车马减少光顾者落落稀稀,自己的年岁大了我只得嫁给商人为妻。
译商人只重营利,对离别看得很轻淡,上个月他到浮梁买茶办货去了。
注浮梁:古县名,唐属饶州。在今江西省景德镇市,盛产茶叶。
译他去了留下我在江口孤守空船,秋月与我作伴,绕舱的秋水凄寒。
注去来:走了以后。
译更深夜阑常常梦到少年时作乐狂欢,梦中哭醒涕泪纵横污损了粉颜。
注梦啼妆泪:梦中啼哭,匀过脂粉的脸上带着泪痕。阑干:纵横散乱的样子。
译我听了琵琶声早已摇头叹息,又听到她这番诉说更加歔欷。
注重:重新,重又之意。唧唧:叹声。
译同样都是天涯沦落的可怜人,今日相逢何必问是否曾经相识!
译自从去年我离开繁华长安京城,被贬居住在浔阳江畔便一直卧病。
译浔阳这地方荒凉偏僻没有音乐,一年到头也听不见管弦奏鸣。
译居住在湓江附近,低洼潮湿,院子周围,尽长些黄芦苦竹。
译在这里早晚能听到的是什么呢?尽是杜鹃猿猴那些悲凄的哀鸣。
译春江花朝秋江月夜那样好光景;也无可奈何常常取酒独酌独饮。
译难道这里就没有山歌和村笛吗?只是那音调嘶哑粗涩实在难听。
注呕哑嘲哳:形容声音噪杂。
译今晚我听你弹奏琵琶诉说衷情,就像听到仙乐眼也亮来耳也明。
注琵琶语:琵琶声,琵琶所弹奏的乐曲。暂:突然。
译请你不要推辞坐下来再弹一曲;我要为你创作一首新诗《琵琶行》。
译被我的话所感动她站立了好久;回身坐下再转紧琴弦拨出急声。
注却坐:退回到原处。促弦:把弦拧得更紧。转:更加,越发。
译凄凄切切不似刚才奏过的单调,在座的人重听都掩面哭泣不停。
注向前声:刚才奏过的单调。掩泣:掩面哭泣。
译要问在座之中谁流的眼泪最多?江州司马的青衫已被泪水浸湿!
注青衫:唐朝八品、九品文官的服色。白居易当时的官阶是将侍郎,从九品,所以服青衫。
译唐宪宗元和十年,我被贬为九江郡司马。第二年秋季的一天,在湓浦口为朋友送行,夜里听到船上有人弹琵琶。听那声音,铮铮铿铿有京都流行的声韵。探问这个人,原来是长安的歌女,曾经向穆、曹两位琵琶大师学艺。后来年纪大了,红颜退尽,嫁给商人为妻。于是命人摆酒叫她畅快地弹几曲。她弹完后,有些闷闷不乐的样子,自己说起了少年时欢乐之事,而今漂泊沉沦,形容憔悴,在江湖之间辗转流浪。我离京调外任职两年来,随遇而安,自得其乐,而今被这个人的话所感触,这天夜里才有被降职的感觉。于是撰写一首长诗赠送给她,共六百一十六字,题为《琵琶行》。
注予:同“余”,我。左迁:贬官,降职。古以左为卑,故称“左迁”。明年:第二年。铮铮:形容金属、玉器等相击声。京都声:指唐代京城流行的乐曲声调。倡女:歌女。倡,古时歌舞艺人。善才:当时对琵琶师或曲师的通称。是“能手”的意思。委身:托身,这里指嫁的意思。为:做。贾人:商人。命酒:叫(手下人)摆酒。快:畅快。悯然:忧郁的样子。漂沦:漂泊沦落。出官:(京官)外调。恬然:淡泊宁静的样子。迁谪:贬官降职或流放。为:创作。长句:指七言诗。歌:作歌。凡:总共。言:字。命:命名,题名。